狼王娶亲
别衡
2018-04-18 14:51


1

白月住到古希山里已经有三个月了,一开始确实有些不习惯。

房子是山里被废弃的一间猎户小屋,很简陋,她简单打扫了一番就住下,没想到茅草屋顶过了一个月就破了洞。她试着爬上去修补,总也收拾不好。好在是夏夜,不会冷,后来,倒是很喜欢半夜的时候,透过那个洞看到月亮和星星。山里的月亮和星星都很明亮,心里也跟着静了。

和那个洞一起习惯的,还有素布的衣裙,每天自己准备饭食,进山采药和野菜。一日赶上山下村里赶集,她收了十几个陶土罐子,采了野草野花,屋子里也就有了生机。

下午在窗下,临摹靖节先生的诗,自以为已经修炼得清心寡欲了。

只是偶尔,还是会想起那个人,倒是没有什么爱与恨,就是忽然想起,毕竟是付了全部的心力去爱的。

他过得快乐吗?同红棉在一起,他是不是就拥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呢?

当然,大部分时间还是被琐事占掉了,村里的奶奶教了她怎么做酒酿,怎么腌酸菜,她兴致勃勃地学,很高兴,学到后面连医书都不大看了。

在所有的事情里,唯独对于砍柴这件事,有些烦躁。白月算是个玲珑小巧的,加上从前也是锦衣玉食惯了,要拿着巨大的斧子砍柴,实在有些艰难。秋天刚过了开头,她就开始发愁,不知道冬天该怎么过。

这日秋高,太阳很暖,白月准备到林子里捡些枯枝,带回家存着,仰头时一线大雁排云而过,心情忽然就很好。正那时林子一边几道灰影倏忽闪过,她吓了一跳,心扑通扑通的,跳得厉害,小声安慰自己“莫怕,莫怕”。

回到家已是黄昏,她打了水,准备煮些蘑菇,做一点素面来吃。山中日子无聊,她对每日的三餐十分上心,比不上从前豪奢,但山间野味,自有清欢,反而更加喜欢。

点了一盏小灯,摆上碟碗,又温了一点点黄酒,在面上放了几朵洗净的白花,正要开动,忽听门响。

“请问,白月姑娘可是住在此处?”

门外是一个男子的声音,白月有些惊讶,这时怎会有人来,她心中忐忑,没有作声。

门外那人听门里没有回应,又道:“抱歉深夜搅扰,只是家中有急病人,实在没有其他办法,才来此叨扰。”那人的声音略略有些着急,白月听是有病人,站起去开门。

推开柴门,只见门外站着一位灰衣文士,浓眉大眼,高鼻阔口,颇是伟岸,几乎要比她高出两三个头去,然他眉眼之间竟还有一份君子谦和,白月少在山野之间遇到如此人物,心中生了几分好感。

“哦,原是有病人啊,那我便随你去一趟吧。”白月道。

“有劳了。”文士看见她的样貌,初时愣了一愣,又猛然回神,向她拱手道谢。

白月拿了药箱,那灰衣文士牵了一匹马过来,白月有些赧然,她惯不会骑马,只会坐车,那人看出她犹豫,道:“抱歉了,因事发突然,没时间准备马车,若是姑娘不介意,在下……”

“没事的,你帮我上去就好。”

白月从前也同那人骑马,他幽默健谈,逗得白月前仰后合,可是现在再去想那些笑话,竟然一个也不记得。

灰衣文士微微颔首,接过她的药箱,扶她上马,然后自己翻身上去,将她搂在前面,道:“抱歉,在下这马有些快,姑娘不要怕。”

白月摇了摇头,那人一笑,白马就飞了出去,白月的心一下子就到了嗓子眼。

曾经见过许多宝马神驹,可要说快,真的没有这么快过,就好似乘风踏云一般,两边树林急速后退,不过须臾,二人就停在了一处宅院外,宅院中灯火通明,门口站着几个劲装大汉,看到灰衣文士回来,急忙迎上:“阿王,三郎已经晕过去了,大娘,二娘也都呼吸不了。”

白月听出严重,道:“难道不是一个病人?”

“姑娘随我来,见了便知。”

进得一间耳房,就见床铺上并排躺着四五个人,一个人昏了,另外几人呼哧呼哧不断喘气,白月暗道不好,急忙打开药箱,上前一一切脉,却不料这几人的脉象都十分奇特。

跟随灰衣文士的还有十几个人,有大有小,都站在一旁,面露急色,有人要发问,灰衣文士挥了挥手,让他们噤声。

很快,白月就出了药方:“苏叶,五味子,麻黄,平贝,前胡各一两,橘红,苦杏仁,知母,米壳各一两二钱,煎服,不过这药只能缓解一时的症状,让他们不这么痛苦。你们将他们这几日吃的东西,呕吐物,排泄物都拿来与我,我怀疑他们这是一种疫病,只是这病惯来只在牲畜上传染,却如何叫人得了?”

“你说什么牲畜!”其中一人听她这样说,有些恼了。

灰衣文士喝道:“不得无礼,快按姑娘所言,吩咐下去。”

众人领命而去,不一会儿白月要的东西都拿了过来,一阵酸臭的味道登时将屋子罩住了,白月却好似闻不到一样,低下头细细翻检查验,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满是严肃。灰衣文士叫其他人都出去,自己随在她的身侧。

“大约当是如此吧,我有个方子,倒可一试,可是其中有一味药引……”白月想了想,为难道:“很是难寻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雪豹心。”

“不难,我去取来。”灰衣文士笑了笑。

“这怎么取?”白月皱眉,这豹子的心十分难得,寻常人哪里能同豹子相斗,更别说是雪原上的豹子。她曾经所在的太医院也只得了三副,师父很是舍不得。若是寻常她也不会轻易开这药方,只是这几人的急症,形势不好,若是有此药,她有九分把握药到病除。

灰衣文士叮嘱了其余人按照白月的吩咐准备药材,然后一闪就不见了身影。

白月还是莫名,他要到哪里去寻那味药呢?

但是那人笑得轻易,似乎对于他来说真的是一件很容易的事。

2

月下山林,一头巨型灰狼御风奔驰,好似一道灰色光影,只能看到它的眼睛,两团冷光,直直射向前方。

山川都在倒退,月亮紧随其后,灰狼奔过原野,沼泽,湖泊,天光初亮的时候,它踏在了一片雪原之上,环顾四周,很快,它就锁定了一只雪豹。

雪原之上,无处隐匿,那雪豹回头,看到了这只灰狼。

它们定定看着对方,都没有动作。

几乎是一瞬间,豹子忽然跃起,张嘴就咬向灰狼脖颈,却没有料到,它快,灰狼更快,灰狼一回身就咬住了它的屁股将其摔到一侧,豹子大怒,转身就继续进攻,灰狼却十分冷静,闪躲几次之后,豹子觉得有些趣味了。

它没有见过这样的狼,事实上,无论是从速度,牙齿的锋利和咬力上来讲,它都比狼要高出许多,可是这只狼,很不一般,它的体型巨大,甚至比老虎都要大,而且它聪明,冷静,有超越普通狼的速度和力量。

可就在它出现了那一点点好奇的瞬间,灰狼一蹿,几乎就是电石火光的一瞬,就撤住了它的前肢,然后猛地一扯,就撕掉了它的一条腿,接着灰狼又在电石火光之间,咬住了它的脖子,它只顾得上一爪撕裂了灰狼的皮肉,然后就不动了。

灰狼看了看自己的小腹,血滴在雪原之上,他并不理会,只是用牙撕开了豹子的身体,叼出了那颗尚在跳动的心。

白月忙碌了一个日夜,总算将病情都稳定了下来,刚刚踏出房门,就遇上灰衣文士,他手中拿着一个铜盒,面色惨白,一瞧就是失血过多的样子,看到白月出来,微微笑了笑:“姑娘,这药,在下取来了。”

一晃眼,宅院晃动了一下,灰衣文士一挥手,宅院立刻又稳住了,白月略略惊讶:“方才是地动了吗?”

“没有,姑娘怕是累了,有些眼花吧,这是姑娘要的药。”

白月狐疑地接过铜盒,看他面色更白,不由问道:“你没事吧?”

“无妨,辛苦姑娘配药了。”

白月用药向来胆大,与她外表的文弱其实一点都不像,她也总觉得其实自己的身体里有一股疯狂的力量,若不是如此,也不会受了那二人的欺骗,就立刻斩断情丝,远走天涯,一个人住进这荒山。

有了雪豹心,很快她便配出了药汤,不过四日,那几人就恢复了正常。

众人都对她十分感激,其中一个女病人的儿子十一郎更是短短几日就同她亲厚起来,总喜欢将头与脖子放在她手中,任她抓挠,然后舒服地眯眼。

“十一郎,你做什么呢?”

叫十一郎的小男孩一扭头,看见来人,一缩头,小声道:“阿爷……”

灰衣文士将他从脖颈处拎起来,放在一边,向白月温言笑道:“白姑娘几日辛劳,今日在下便送姑娘回去吧。”

“哦,好啊。”白月点点头。

“还有,也不知姑娘诊金如何收法,在下略略备了一些,若是不够,在下再去准备。”

说罢,他拿出一个银质的盒子,盒子周围镶嵌了几十个明丽耀眼的红绿宝石,单看这盒子,就已经可以说是价值连城,白月急忙摆手:“不用不用。”

“不够?”

“太多了,再说这东西看着就晃眼,实在不大喜欢。”

灰衣文士听闻此言,将那盒子随手一抛,丢在草丛里,笑道:“早该知道的,原是在下俗气了,可姑娘于我一族有救命之恩,却是一定要报答的。”

“这样啊……”白月想了想,眼睛转了转,灰衣文士看她模样娇俏,站在一树桂花之下,不由又笑了。

白月很认真地思考了一阵,终于道:“那你能帮我砍点柴吗?”

“啊?砍柴?”

“我一人住在深山,其他事务尚可自己照料,唯有这事不大顺手,马上就要过冬,怕冷。”白月有些不好意思,这人出手阔绰,看似一族之长,自己却央求这样一件小事,初不觉有什么,话说出口,才觉有些不妥。

“自然可以。”

“那就多谢了!”

灰衣文士又道:“几日忙碌,都没有告知在下姓名,在下姓贺,名夜。”

“贺夜?这名字,好熟悉啊……”

贺夜看她缩了缩鼻子,似乎在回忆什么,微微一笑,并不答话。

3

白月看着院子里的被码得齐整的柴火,很高兴,这下整个冬天应该都不会冷了。

贺夜正在她的房顶上敲敲打打,许是因为干活不甚方便,他将外衫除了,只穿一条黑色裤子,上身赤裸,腰腹间缠着一圈白布,隐约有一些血迹,可并不见他觉得有什么不适。

秋末的阳光很好,照在他结实有力的臂膀上,闪闪发光。

皇城内的男子多以雍容雅韵为美,出行之时都有四六仆从相扶,谈吐有香兰气,行动如弱柳风,哪里会有这般壮硕阳刚。白月端着茶,看他干活,忽然觉得这样的人,瞧着也痛快,就如这荒山中古树野丘,自有一种开阔力气。

她看他,好似欣赏美景,贺夜回头,目光正好对上,白月就有些不好意思了,她毕竟曾也是个贤淑的大家闺秀,随意盯着男子看,总也有些不好,于是偏过头去,假意喝茶。

“好了,应该不会再漏了。”贺夜从屋顶上跳下来,白月这才转过来,有些尴尬,但还是道:“谢谢你了。”

“这等小事,实在称不上姑娘一个谢字。”

“你的伤,不碍事吗?”

“白姑娘是朗中,或可替在下看看?”白月看他模样,分明将那伤不怎么当回事,心中不觉有些恼,恼个什么,也不甚清楚。

这贺夜目光灼灼,她总觉有些什么奇怪的东西在里面,可作为一个淑女,她又断然说不出“不要再看我了”这样的话。

她不说话,贺夜就一直瞧着她,白月耳根有点烧,背过身向厨房而去:“你先坐,我去给你沏壶茶。”

之后几日,贺夜有空就来白月处,替她备冬粮,修缮房屋,一日发现她的屋后有一块地发热,掘了竟然是一处温泉,贺夜大喜,不出三四日,给白月造了一个小小的竹舍,可泡在温泉里瞧月亮。

那日温泉初成,白月喜不自胜,脸兴奋得红扑扑的,她面皮白,这时看着好似春日桃花一般。贺夜看她模样可爱,道:“你先别急,等我一阵。”

“做什么?”

贺夜笑而不答,转身就消失了,没过一阵,他提着一个篮子回来,洋洋洒洒时,白兰花落满温泉水,贺夜道:“听闻女子泡澡,都喜鲜花为伴。”

幸福来得太突然,白月简直想要住在温泉里了,连着好几日,狠劲儿过了把瘾。

到了冬日,白月就不常出门了,大雪封了山路,好在贺夜帮她备了足够的柴火,还修了一处火龙,另准备了一个大大的熏炉,可让她歪在上面瞧书。贺夜看她喜爱鲜花,又不知从哪里弄了白梅插在屋里,小小一间山间野屋,叫贺夜整治得很是温馨暖和。

白月觉得贺夜对她很好,好得过了些,想来不过是救了几个病人,大抵不该承受这样细致的好意。

贺夜看出她的犹豫,笑道:“过几日,我就不来了,每年冬日,我都要带着族人去祭拜先祖,大约开春才会回来,不过你要是遇上什么急事,只大声唤我,我就能听到。”

“那般远,我喊你,你听得到?”

贺夜笑:“只要你喊,我都能听见。”

这话很熟悉,小情人之间的蜜语甜言。白月又想起曾经那人也常说这话,只是当她真的唤他时,他哪里是听不到,分明是将一双耳朵做软了,献给红棉捏着玩。

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里,白月有些不喜欢自己这样。贺夜看她忽然间不说话了,也不再多说,将四处检查了一番,就告辞离开。

4

整个冬天的沉寂被一封信打破了,白月看着手里的信,送信的鸽子在一旁咕叽咕叽叫唤,想是跋山涉水,很不容易。

信是那人写来的,师父不大好了。

那时他们在一处学医,她是师父的关门弟子,他不过是官家子弟一时兴起。

说来他大抵也算个孝顺的弟子,但实际上他同那世界里的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,所有的一切都是有条件的,情,爱,恨,孝,义,只要能换来什么好处,他都能屈能伸。

白月知道师父是旧疾复发,每年冬日都有进贡的雪莲能暂时缓解,今年同西蛮交情不好,没有雪莲进贡,若是熬不过去,师父怕就真的不行了。

白月整理了行囊,翻出了大皮袄,准备了食物,她知道在古希山附近有一处雪山,那里的雪莲虽然不比西蛮的好,但无论如何也是可以撑上一阵的。

起初几日还算顺利,白月一个人从古希山的树林穿过,雪后初晴,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,竟还走出几分安逸看风景的感觉。

第四日不大容易了,遇上大风雪,藏在一个小坡下,瑟瑟发抖,狠狠给自己灌了几口烧酒,想起那些在京城深春陌上的温暖,反而又生出几分孤决,任凭体内的疯狂因子给自己冲劲儿。听着呼呼的风雪,顿觉痛快,只觉那人同过去的一切,实在都太过孱弱,算不得什么。

大概走到了第七日,终于到了雪原上,雪已经停了,整个雪原一片银光闪闪,白月长出了一口气,距离目的地已经不远了。

“啊呜!”

白月停了下来。

什么声音?

白月有点不知所措了,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刀,环顾四周时,一只老虎从灌木后走了出来。

“你……别过来……别过来……”白月抓紧了刀,不断向后退。

老虎看着她在后退,好似闲庭信步一般,慢慢跟了上来。

“啊……”白月只觉自己整个人都木了,谁料就在那时,不知哪里飞出一只灰狼,那只灰狼几乎比老虎还高,它直接咬上了老虎的脖子,接着一群灰狼涌出,将老虎团团围住。

白月摔倒在地,眼睁睁地看着一场厮杀在自己面前发生,她偏过头,死死地闭上了眼睛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整个战场安静了下来。

“白月。”

声音很熟悉,白月睁开眼,向四周看看,“贺夜?”

没有人,但那匹巨型灰狼慢慢向她走来。

白月坐着向后蹭,灰狼向前一扑,站了起来,化作人身,正是贺夜。

他过来将她抱了起来,“带你去个暖和点的地方,好吗?”贺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而谦和。

白月无法想象发生了什么,就只缩在贺夜的怀里。贺夜看着她几乎要塞到自己骨头缝里的脸,有些后怕,又有些好笑。

群狼簇拥着贺夜,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工夫,到了一个巨大的山凹,白月从贺夜怀里下来,发现群狼一个一个变成了她熟悉的脸。

三郎,大娘,二娘,还有总爱被她摸脑袋的十一郎。

大家看到她,也不过是微微颔首,十一郎是想凑上来说说话的,但是被他的娘亲从脖子一拎,放到了一旁。贺夜带着她,去到了一间帐篷,里面铺着红色的地毯,一张卧榻,一张书案,书案旁是琴桌,琴桌上是一把七弦琴,帐中四角挂着梅瓶,梅瓶中插有白梅。

这帐篷,同她的房间,竟十分相似。

“原本不想通过这样的方式,告诉你我们的秘密。”贺夜点了火,准备烧一些奶茶。

白月有一堆问题堵在嗓子眼,贺夜看出来,笑了笑,道:“先前同白姑娘说,若是需要,可大声唤我的名字,姑娘似乎并没有相信。”

“天方夜谭,如何信得?”白月嘟囔了一声,贺夜倒了奶茶给她,白月小心地抿了一口,味道竟然相当不错。

贺夜笑道:“那时不能解释给你听,我如何可以做到,但现在,可以了。”

“所以,你到底是什么人……呃,什么狼啊?”

大约是喝了奶茶的缘故,白月的胆子大了起来,心里突突突地往外跳,有些兴奋,一双眼睛亮亮地盯着贺夜看。贺夜随她打量,拨弄柴火,也并不气恼。

“你可记得在你七岁的时候,你曾养过一只小灰狗?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白月一惊。

贺夜笑了笑,道:“正是区区在下。”

5

贺夜这个名字,是当年七岁的小白月看着满池的荷叶,给自己捡来的小灰狗起的名字。

当然,小白月以为那是一只小灰狗,事实上,它是月狼族的少主。

贺夜是有月狼族的名字的,只是太长了,不大好发音,成年之后的他认为荷叶这个名字实在过于可爱了,就取了谐音,叫做贺夜。

他倒真的不曾想到,自己还有机会再次遇到当年那个有些蛮横又有些寂寞的小丫头。

月狼一族自远古时就已经存在,他们可化为人形,但本质依旧是狼,按照狼的习性生活,但是又会像人一样建立自己的宗族,部落和国家。

月狼族曾经有过很辉煌的历史,因为一些极其复杂的原因,这个部族几乎是一夜之间迅速衰落,整个部族不满百人,月狼的首领带着族人远离了故土,寻找新的适合他们的生活。

为了能保证部族继续延续,月狼族会让他们未来的王者在年幼的时候进入人的世界,学习他们的生存法门,以便让整个族群可以自如地在人和狼的世界里游走。

当年的贺夜大概是人类的少年时期,算起来要比白月大不少,但是他的形态则是一只看起来肉墩墩的短腿小灰狗。所以当白月发现眼前这个伟岸的大汉竟然是当初的小奶狗的时候,她无论如何,也没办法保持尊敬了。

“白姑娘,如果你继续这样笑的话,我们的谈话可能就没有办法继续了。”贺夜看着白月笑到快跌到地上,知道她想起了什么,颇有些无奈。

事实上,也确实和贺夜想的一样,白月听贺夜讲话的时候,脑袋里不断冒出当年那只被她揍屁股的小奶狗,实在有点克制不住自己。

她这才明白了,为什么那时候每次被她揍完,荷叶都会把脑袋塞进筐子不理她,原来他竟然是一族少主,难怪那么有自尊心。

“你那时候,很孤独。”贺夜想起那时在太医院,过于早慧的女孩,和一群老人在一起,繁重的课业,形单影只,白月常一个人蹲在太医院西北角的一个小墙根下,同蚂蚁聊天,同虫子说话,她没有办法踏出那个地方。

“你怎知我孤单?”

“狼对孤单总是很灵敏。”

“可你后来,都没有打招呼,就忽然消失了。”白月听他这样说,想起来那时候,小灰狗是忽然不见的,她找了很久,还偷偷去到了太医院之外的地方,也就是那一次,她遇到了成夕。

“抱歉,因为我的族人需要我,我又没有办法变化人形,所以无法向你道别,希望你原谅我。”

贺夜很诚恳地看着她,白月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真的很认真,他认真地向自己道歉,心中不由一动。

白月抱着奶茶的杯子,热气腾起来,氤氲了她的脸庞,笑道:“世事无常吧,如果不是你,我不会遇到他,不遇到他,我不会来这里,我不来这里,也就不会再次遇到你,说来老天挺有意思哈。”

“我后来有试图打听过你的故事,但是因为我必须带着族人回到古希山,所以就离开了。后来呢,你为什么一个人来到了这深山,你不是神医柳如山的关门弟子吗?”

6

“成夕本以为,白月样貌秀美,又是宫中神医的关门弟子,若能娶我为妻,自然有百般好处。只是他没料到,我还有一个亲姐妹红棉,而红棉似乎比我的好处,多出许多。”

柴火毕毕剥剥地响,白月说想喝酒,贺夜便找来两坛黄酒温给她喝。

“好处?什么样的好处?”贺夜倒了一杯黄酒,递给白月。

白月继续道:“红棉在太后身边做女官,懂得如何玩转手腕,编织朝堂,可令他享受功成名就的快活。还有更好的,红棉惯知道如何做女子,何时娇媚,何时羞,她都懂得,她懂得如何去撩拨一个男子,令他享受做男子的快活。”

贺夜笑:“若是一个男人连做男子的快活,都要托一个女子来给,那这男人实在有些可怜了。”

白月有些醉了,笑道:“你算不得男子,只算公狼。”

“这事本不分雌雄男女公母,生而为人也罢,为狼也罢,为男也罢,为女也罢,自去享受该有的快活,就如你是白月,便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白月,自然享受你是白月的快活就好了,不需理会旁人。”

白月闻言,心中涌上一股极大的快活,她自幼便谨言慎行,似乎生来便要做个淑女,可分明她又晓得自己身体里总有什么在叫嚷。

同成夕,义无反顾地爱了,成夕都没料到她可以因为同他的爱,拒婚,抗旨,万死不辞,后来竟然生出惧意。

在山里的这些日子,白月有时会想,是不是自己的爱太激烈了,看起来很危险,而红棉虽然看起来媚视烟行,但分明与她相爱要安全,因为他们都只要俗世的乐趣,安守那本分就好。

可自己分明不要守那本分。

是自己错了?还是这世道错了?

那些日子白月想不明白,可今日似乎得了什么依仗,心中生出万丈豪气,错了又如何,我便是这样的。

她喝得晕晕乎乎,贺夜将她扶到榻上睡下,只听她口中还不住在念:“久在樊笼里,复得返自然。”

贺夜知道这诗是人间一个诗人所做,诗人的名字他不大记得,只知那诗人曾经是个官员,后来不受官场束缚,去了田间,白月念他的诗,当是颇为喜爱,贺夜决定也找来读一读。

次日天明,贺夜送白月去取雪莲。

贺夜化了狼身,白月骑坐在他身上,抱紧了他的脖颈。

“坐好了吗?”

“好了!”白月的声音里透出兴奋。

贺夜笑了,四足飞起,在雪原之上狂奔起来。

白月从未体验过那样的自由,冲进风里,山林,草木,山峰统统被抛掷在身后,痛快的她迎着风“哦哦哦”地呼喊。

到了雪峰之上,一朵雪莲盈盈盛开。

贺夜采了雪莲,交给白月,道:“你要回去东京,若是遇到难解之事,喊我名字便好。”

白月点头,脸颊被冻得通红,那刺痛的感觉也让她感觉分外真实。

贺夜又道:“若是想我了,也可唤我。”

白月装起人间女子的矜持:“那可不一定,再说只是想念,便要喊你,多小题大做。”

贺夜笑:“我心中对你生了爱慕,自然喜欢你想我,你因着想我,呼喊我,我便来看你,这分明是顶重要的事,哪里是小题大做呢?”

白月看贺夜,瞬间就心中澄澈。月狼一族,爱了就是爱了,没有人间的矫情与造作,自己还要拿那一套人间的规矩来试探,实在有些羞愧。

白月终于抱住贺夜,在他耳边道:“有君如你,万分感激。”

7

宫城之中,月夜之下,药炉昏昏暗暗,白月仔细熬药,没注意一个人站在药房外。

“阿月……”

成夕低声唤道,白月手下一滞,没有理会,继续忙碌。

“你何时回来,怎么也不说一声?”

“三四日了。”

“山中生活清苦,苦了你了。”

“不苦,自在。”

“阿月,你不能与我多说两句吗?你是还在恨我吗?”成夕过来要捉白月的手,白月借着月光看他,倒是一如既往的眉眼清俊,只是眉头微蹙,看得出他心中颇有些愁苦。

白月盯住他,道:“你当日既然选了红棉做妻,就同她好好去过,想旁人做什么?”

“可是,我同她,并不很好,我现在知道,原来还是你与我,才是一生之人。”

白月笑看他:“那与我,有什么关系?”

成夕听闻此言,登时大惊:“阿月,你从前最最温柔,善解人意,今日怎变得如此尖利,一定是心中还在恨我。”

白月看他双目瞪眼,看得出被自己的话伤得肝肠寸断,似是悔恨自己,又似是怨怼白月。

白月摇头,他的爱竟然如此软弱不堪,顿觉好没意思,端着药碗就往师父房里去了,留下成夕一人站在原地,还在愣神。

柳如山半歪在床上,他已经太老了,看着自己这个瘦弱而纤细的小徒儿忙来忙去,叹道:“月儿啊,山中很苦,你还是回来吧。”

“师父,月儿不苦的,来,喝药。”

柳如山颤颤巍巍端过药碗,却没有喝,而是道:“为师已经奏请陛下,替你指了一门很好的婚事,是樊尚书的二儿子,你幼年时见过他,比你大两岁,那孩子我见过,为人温厚,颇有才学。樊尚书与他的夫人也好,自也会待你如亲。”

柳如山眼中有哀求之色,白月心中不忍,但只能道:“师父,喝药吧。”

柳如山深知自己这小徒的倔强,无奈之下,只得接过药碗喝了,待白月去休息前,又补了一句:“月儿啊,师父怕是好不了了,看着你能安安稳稳嫁人,师父便可以安心去了。”

白月的房间是一处小楼,她披了衣服坐在窗前,远处青山看不见,一层一层的楼宇亭台,她忽然真的开始想念贺夜了。

张了口,想要唤一声,却又觉得不大舍得,山高路远,毕竟辛苦,只将那一线思念存在心里,慢慢养着。

没想到忽地眼前一闪,贺夜就站在了面前。

白月以为自己做梦,伸出手指戳他,贺夜捉住她的手,柔声道:“莫要戳,是个真的。”

“你怎么来了?”

“我想你,也听到你想我,便来了。”

“这般快?”

“早就启程了。”贺夜笑。

“那你说听到我想你,才来。”

“我信你会想我。”

贺夜的情话是张口就来,白月从前还会觉得听人说情话,会不好意思,可今日听来,心里却真的很是喜欢,因为她相信眼前这个人,说的话,都是真话。

真的情话,是这世上最美的诗歌。

而假的情话,说的人不当真,听的人若是当真,自然就会生出矫情和别扭,甚至是怨愤。

白月问贺夜:“我师父让我嫁旁人,我不愿意,嫁你,你可愿意?”

贺夜问道:“你是心中喜我爱我,还是因为不愿意嫁给旁人?”

白月没有回答,这倒真的是个问题,贺夜认真问她,她就想认真答他。

贺夜笑了笑,又道:“我是狼,你是人,嫁与异族,不是易事。”

听了这个问题,白月倒笑:“这个倒不是什么问题。”

白月发觉,自己似乎天然就接纳贺夜,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也并非真的就是人族,她又道:“山中的世界,比这里快活太多,只是担心师父不愿,他已年老,时日无多,不想他抱憾。”

贺夜道:“我既要娶你,就能保你一生安然,这个我自然有法子让你师父放心。”

白月沉思了一阵,道:“那便只有第一个问题了,你可有法子,能助我看清我的心?”

贺夜道:“这个没法子,我月狼族天生有这禀赋,遇到想要共度一生的伴侣,立刻便会知晓,你们人族则弯弯绕绕,有些棘手。”贺夜说着,忽然凑上去亲了亲白月耳垂,白月一惊,立刻耳朵发软,脸颊绯红。

贺夜微微笑道:“唯有这个法子,或可助你一臂之力。”

白月由自摸着自己的脸,看贺夜跳出窗外,向她挥手:“待你想好那日,就向东边大声喊我,我月狼王,盛装来娶!”

“若我一直想不透呢?”

“月狼的寿命足够长,等得起。”贺夜冲她笑,化做狼身,转身便消失在了楼宇之中,月亮露出一角,浅浅淡淡地挂在天际。

8

和风日暖的时候,柳如山的身体终于缓了过来,白月心中安稳下来。至于那日的问题,她自知如何死想都没用,也就暂时先放下,只是想贺夜的次数不断多了。

她四处搜罗民间奇书,山海异志,想要找找关于月狼的记载,东京城外的一行禅院有藏书楼,趁着一日天气晴好,她便去那书楼里。

正翻上翻下之时,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唤她:“白姑娘?”

白月回头,一名青衣男子。

白月微微回礼,问道:“你是?”

“在下樊清。”

白月明白了,这是师父给她定下的那樊家二公子,细看这公子生得普通,没有成夕那般惑乱,

“白姑娘来看书?”

“嗯。”

樊清看了看白月手里的书目,道:“白姑娘喜爱这野闻杂史、山魈鬼怪之书?”

白月点了点头,发觉自己并没有同他聊天的欲望。

之后几日,白月同樊清总在书楼里遇上,这樊清的性子也确实敦厚,看白月在一堆书里翻找,也不多说话,就只是将她翻过的,分门别类放好。

倒是这日,他忽然问:“白姑娘,你可相信这世间还有除人以外别的精怪?”

白月一愣,回头看他,这樊家二公子有些羞捻:“姑娘莫怪,只是看姑娘最近翻看这些书,心中好奇而已。”

“我幼时便相信,蚂蚁们都有自己的皇帝和王后,草木鸟兽,河流山川,都各有神祇。”

“现在可还信?”

“自然。”说到这里,脑中又想起贺夜,她发现自从有了贺夜,自己轻松了许多,什么话都敢说,什么事都敢做。

樊清愣了愣,嘴角微微扬了扬,眼睛却看向屋外的远处。

白月看他模样,忽然问道:“公子可是真的想娶我?”

“这……”樊清犹豫了一下,道:“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”

“哈!那便是不想了。”白月心中一阵高兴,也不知这高兴从哪儿来。

却不料樊清又道:“可若是在下不娶白姑娘,姑娘可就要远嫁西蛮了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白月一惊,倒是不知还有这事,师父也并未对她说起。

“西蛮屯兵在我朝边境,要求嫁去和亲的公主,并以中原医术为嫁妆。陛下心中自然不肯将真正的皇族公主嫁去,而白姑娘本就是裕安王一脉,算是皇亲,加上又是柳太医的弟子,自然是很好的人选,只是我父亲先了一步,向陛下讨要了亲事。”

“我没得选?”白月问。

樊清叹了一口气:“当年姑娘为了成侍郎拒婚汝阳王,已经是抗过一次旨了,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啊。”

“所以你娶我,是因为你心地善良?”

“柳太医于我樊氏有恩,姑娘放心,过门之后,在下会善待姑娘,与姑娘相敬如宾。”

“你有心上人。”白月忽然很笃定,她都不知道自己那里来的直觉。

樊清一愣,苦笑了一声:“不敢欺瞒,只是世事无常,有又如何?”

白月道:“人生艰难,能得一心上人,本是天大的幸运,你却要白白辜负?”

樊清问道:“那姑娘可会辜负自己的心上人?”

白月想了想,道:“从不会,所以我不会嫁你。”

樊清急道:“那姑娘就要嫁去西蛮了。”

白月冲他一笑,转身就走。

樊清看着白月离开的背影,雕梁画栋之间影影绰绰似乎闪出一个女子的身影,女子一笑,如山花灿烂,他便同她一起高兴,转身又哭,他心中立刻便疼了。

看着远处的天光,樊清忽然有些期待白月会做出些什么了。

9

东京城里都传疯了,神医柳如山的弟子白月拒婚樊尚书,又拒不远嫁和亲,被皇帝关进了白鹭庵,令她禁足悔过,三个月后,随西蛮使臣远嫁,若还抵死不从,那便就青灯古佛一辈子吧。

可白鹭庵中的尼姑却说这白月不仅看不出半分后悔,反而开始绣嫁衣。

而且那火红的嫁衣上是一头灰狼。

白月绣得很认真,灰线为底,银线绣光,灰狼的眼睛好似月亮一般温润。

那日柳如山问她:“月儿啊,你到底是为何啊?”

白月笑:“师父,你心中可望月儿一生过得平安快活?”

柳如山老泪纵横:“师父一生,唯有你这一个关门弟子,就似女儿一般,那样小小一点儿,将你养大,心中不就这一个愿望,望你一生能过得好啊。”

白月眼中也含了泪,但依旧道:“师父,那你便信我,我能让自己过得好。”

出西蛮那日,嫁衣绣成,白月穿上自己给自己绣的嫁衣,站在城楼上。

“贺夜!贺夜!贺夜!”白月冲着东方大喊。

众人大惊,并不是听得清楚她在呼喊什么,只是都以为她疯了。

成夕同红棉站在一处,成夕道:“你这妹妹,若是没那么倔强,嫁与那樊家二公子,也不会疯成这个模样。”

红棉笑了一声,并没有说话。

樊清也在人群中看着白月,那样单薄的身子,裹着火红的嫁衣,就站在城楼上,一声一声地呼喊。

他心中生出羡慕。

皇城卫队不会让白月就那样喊下去,一行列兵冲上城楼,抓住白月,白月不理,继续向东方大喊:“贺夜!月狼王!来娶我吧!”

太阳渐渐坠落下去,血红一片。

白月继续大喊:“月狼王!来娶我吧!”

正在那时,远处地平线上出来一线黑影。

一条灰狼从地平线的尽头飞驰而来。

“弓箭手!”皇城卫队齐齐拉弓向它。

那灰狼跃上城楼,化做贺夜,他亦一身红衣如火,在他的身后,百头月狼齐齐走向城池,静坐于城下。

贺夜道:“我来了。”

白月笑:“嗯。”

贺夜又道:“我来娶你,做月狼族的王后。”

白月笑:“好。”

除此之外,他们什么言语都不再需要。

10

很多年后,东京城里的老人都还记得那天那一幕。

红嫁衣的女子骑坐在一头灰狼身上,奔向夕阳,消失在地平线下。

经过许多演绎,那故事已经有了很多很多种样貌。

而唯有已经很老了的樊清,还会时常抚摸一束灰狼毛,那是白月送给他的礼物。

她说,那代表一个愿望。

她愿樊清,能不负有情。

因她知道,有情是一件很勇敢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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